现在的网文作家,都开始在小说里写论文了

01

前几天,我无意间打开了一本小说,整个看傻了。

文章开头四章,洋洋洒洒罗列了近万字的参考文献,中英文都有,囊括了当时国内外各高校、空间物理技术研究所、航天科技集团、卫星工程研究所等在核心期刊上发表的最新科研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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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的能看出这是一本网文小说的开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看前沿大论文的文献综述。

我顺着去查了查才意识到,这篇名叫《死在火星上》的小说并不简单,出自95后作家天瑞说符之手,曾获得过中国科幻最高奖“银河奖”。

今年,他凭借《我们生活在南京》,再次斩获“银河奖”,成为首位两度摘得此桂冠的网络文学作家。而创作《死在火星上》时,他还在读研究生。

不由让人感慨年轻有为。

天瑞说符并非个例。还有写出《跑步之王:从高中开始的奥运冠军》的跑步小林,一位00后,目前是体育教育专业在读的大二学生。

得益于高中学习短跑的经验,他创作了这本以东京奥运会参赛运动员为主角的作品,想用体育生的视角展示出运动员们的真实生活。

数据显示,网文作者的主力军已经成为了95后,他们占据了签约作者的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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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觉得写小说一定有阅历,要遇见很多的人,经历很多的事,才足以动笔谈人生。

其实不然。不同年龄各有感悟,年轻人自然有年轻人独有的想象力和创造性,让对应的人产生共鸣。

《死在火星上》就源起一个颇为有趣的想象。当时,他无意中看到了一幅漫画,“一个人孤身在太空中,突然看到地球没了,这个情节很有意思。”

现在的网文作家,都开始在小说里写论文了

这段剧情后来成为了《死在火星上》的故事源起。

刚刚踏上火星的主人公唐跃,还没来得及感受兴奋喜悦,就听闻了一个足以让人崩溃的消息:“地球炸了”。他和另外一位漂浮在太空站的女孩,成为了唯二的幸存者。

此后,两人一猫开启了波澜壮阔的科幻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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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写故事,有年轻人的那份执拗与坚持。

天瑞说符认定,科幻要有更严密的技术逻辑,才能支撑起真实而完备的科幻世界。

年龄不是门槛,遇到不懂的就去学、就去查,非要搞到明白才肯落笔。

写《死在火星上》时,他花了大量时间,查阅了涉及航天技术、工程控制等领域的资料,希望保证笔下的科技发展能得到一定的理论支撑。小说里提到的机械臂、空间站、AI,以及使用的某些技术,都可以在真实世界中找到原型。

作品里充盈着科技带来的浪漫与美感。

那放在开头的四大章文献,让读者们不得不感慨“硬核”。

尽管天瑞说符会自嘲,“我为什么要在书前面列那么多文献?…主要目的就是防杠。”但透过这些文献,读者们看到是作者为了一本书、一个故事付出的良苦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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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死在火星上》之前,天瑞说符有过很多创作经历。小学三年级时他就开始写小说,大学后开始网文创作,几乎什么题材都写过。他不否认过去的反复失败、反复尝试、反复头撞南墙心不死,却还是会戏言以前的作品都该被“扫进历史垃圾堆”。

但我反而从这一次次尝试中,感受到了年轻人的那股拼劲,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试。

我想起罗伯特·麦卡蒙在《奇风岁月》里描述过的少年时代,“在少年时代,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拥有一种神秘力量?这种神秘力量可以让我们和世界万物对话,我们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任何事情。也许是天生就听得懂鸟儿的歌声,看得懂天上云彩变化的奥秘,甚至是在一把细沙中看到自己的命运。”

伴随着这些年轻作者的出现,网络小说的品类得到了增长,出现了更多的题材,称得上是“百花齐放”了。他们常常会从新的角度解构经典故事,又兼具年轻化的审美与文化偏好,更容易吸引对应年龄的读者,让网文世界更显年轻与活跃。

年轻人成为中流砥柱,其它年龄层的作者也在发光发热。

林海听涛,80后,入行近20年的资深白金作家,在足球领域深耕多年,也在求新、求变。他正在更新的作品《禁区之狐》依旧是足球小说,但发生在一个虚构的世界里。

改变就是冒险。创作同样题材的作品固然是一张保险牌,但没有新意,让人疲惫。他尝试着借用一个虚构的背景,进行更多表达,让自己找回创作激情。

在开书的前言里,他用“任性”来形容自己。但我感受的是一个资深作家的稳健与魄力。

现在的网文作家,都开始在小说里写论文了

不过,无论如何改变,他热爱足球的心情没有变过。坚持创作这么多年,他不图别的,图的就是两个字:热爱。

“从小到大只要跟足球有关的所有东西我都很喜欢。我是通过足球学的地理,通过足球认识的世界上的国家,通过足球认国旗,我甚至可以因为足球去学外语,因为足够热爱,所以才能比其他人更愿意花这么多时间,甚至十几二十年都写足球小说。”

正因此,他还想坚持,想把他通过足球、通过竞技体育,感受到的那种浪漫的英雄主义与强烈的生命力都展现出来,讲给更多人听。

02

不知不觉间,网文行业繁盛起来,发生了不少的改变。

不但有更多年轻人涌入,还有越来越多的人将自己的职业经历融入到网文创作中。

据我了解,很多网文作者都不是全职作家,他们白天勤勤恳恳上班工作,晚上孜孜不倦码字更新,努力平衡工作与写作的关系。

前阵子有位程序员,用修仙升级流的方式,写了本JS教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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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人表示如果用这样的教材上课,自己早就学会编程了。

尽管这只是句玩笑,却暴露出了一个不争的事实,不同职业的作家为创作增添了新的素材。

写出2020最火医疗文《当医生开了外挂》的网文作家手握寸关尺,就是位三甲医院的医生。他说,“每一个病例都是来源于现实生活,每一台手术都是根据指南和论文书写。”

或许这正是他的小说格外生动、被称为“现代医疗医患生活图鉴”的原因。

现在的网文作家,都开始在小说里写论文了

有人会想当然,觉得一名神经内科医生写医生行业小说,一定轻轻松松、信手拈来。

并非如此。

小说里涉及众多不同类别的医学知识,想要保证细节描写的准确度,手握寸关尺依旧需要进行大量阅读和反复确认。

为了还原手术事实真相,他存了400G的手机视频,翻来覆去地看操作、抠细节;为了方便查阅资料,他翻烂了两本解剖学的书;不仅如此,小说故事不能只停留在现实,他希望把理想和现实结合,创造出可能的未来,为此,他又看了大量的文献和研究资料,才敢下笔。

他始终在以做医生的那份严格、严谨要求做作者的自己。

这些不同职业的作家也为读者们提供着新的视角。

无法否认,每个行业都存在壁垒,行业内外的人存在信息差,常常容易造成误会。

医生和患者就是很好的例子。现实生活中,患者和医生处在不同的视角上,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去沟通、去理解,但往往没有这样的时间留给他们,这就容易导致医患关系紧张。

手握寸关尺很希望通过小说,让读者们感受到更真实的医生生活,提供两者之间沟通的桥梁。

在写作的过程中,他常常会因为那些鲜活的案例流泪。小说里的故事,并不仅仅是创作出来的,更多是经由现实投射到人物身上的投影。他们真实、可爱、有温度。

当读者们感受到这种温度后,他们也会从新的视角去观察、解读两者之间的关系。

有个有趣的插曲。一位读者生病了去看急诊,和医生闲聊时,讲到手握寸关尺在小说里提到的某些医生常识,被急诊医生误认为是同行。

这让手握寸关尺感受到了另一种成就感。与医生的工作一样,文字也能帮助,也能治愈,“不仅仅是你的作品取得了什么样的成绩,我更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帮助到很多人。”

如今,行业文逐渐成为创作趋势,越来越多作者参与其中,渴望描述世界不同的样子。

根据一份《2021网络文学作家画像》上的数据,目前,网文作家创作职业覆盖超188种,医生、运动员和互联网从业者是被创作得最多的三个职业。

然而,并不是每位作者都是业内人士。如何把行业文写得准确且精彩,也是一门学问。

志鸟村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示范。

写《大医凌然》前,志鸟村不仅阅读了大量诊断学、解剖学、药学等的专业治疗,还找到了实地考察的途径,现场观摩手术,参考医生的手术报告,进行取材。

他提到过一个细节,手术室的门是脚踩开的。这个内容几乎没有资料里提到过,现场看到也容易忽略,但对从业者来说,可以算是常识了。

在志鸟村看来,创作不同题材的小说,是一个突破知识壁垒的过程。每次开文前,他都坚持完成大量阅读,最好能实地采风,只求对自己的文字负责。

正是因为这些作者们的坚持,让我们得以看到那些真实生动的好作品。

03

当这些行业文被关注、被喜爱时,我们不难发现,读者和作者的关注点都在变化。

在一段时间里,网文是不贴近实际、杰克苏、玛丽苏的代名词。

事实并非如此。

95、00后的读者们并不仅热衷于虚幻题材,他们也开始关注现实题材。伴随着网友们对现实题材网文的关注增加,更多作者开始以现实为背景进行创作。

根据最新统计,现实题材是阅文增长最快的品类之一。其中,最受关注的关键词非奋斗莫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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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以国企改革为主题的网文《复兴之路》,用颇具年代感的描述,讲述了某企业在困顿中改革、复兴的故事,记录了一群人随时代起伏的人生。

这是此类故事第一次出现在网文中,引发了不少讨论。有人从主人公的故事里看到了作者的影子,也有人透过虚拟的平泉市望见了一个真实的年代。

相比之下,另一部《朝阳警事》讲述的故事更接地气,讲述了基层民警扎根基层,逐渐成长,全心全意为百姓服务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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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部相当传奇的作品《大国重工》。作为首部描述中国工业发展的网文小说,它展现了几代中国工业人努力奋斗,推动中国重大装备研发崛起的艰辛历程。

小说曾经获得过第五届中国出版政府奖“网络出版物”奖项,这是网络文学作品首次获得我国新闻出版领域的最高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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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现实题材越来越受到关注时,读者和作者不仅关注家国大义,也重视社会民生、婚姻教育。

授与天齐的《我只是一个支教老师》就是一个典型的教育题材故事。主角自带教育系统,可以看到学生的天赋能力,从而更好地培养他们。

授与天齐在湘西大山里长大,家里穷,读不起书,小小年纪就外出打工,这让他一直觉得遗憾。后来,他从新闻里看到张桂梅校长的故事,很受震撼,对老师这个职业充满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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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些小说里,很多老师只是套着这个身份去升级打怪、谈情说爱,和他印象中的样子截然不同。他想创作出自己心中的老师形象。于是,这个故事有了雏形。

对他来说,这部小说是在为自己圆梦。

他时常会想如果自己遇到这样一个老师,是不是会有不同的人生,是不是会有很多和他一样的孩子改变命运。写小说,是他弥补遗憾的方式。

相比于天马行空的想象与架空,现实题材的故事是在用真实吸引读者,大多数创作者的一线从业经历和生活感悟给故事和人物增添了细节。

小说里的人物仿佛成为身边的你我他,让读者容易产生共鸣,而这种真实也让故事摆脱了“悬浮”感,得到了影视改编市场的青睐。

现在,作者的年轻化和职业化带来了多元的视角,网文被注入了更多可能。

04

值得肯定的是,对网文作者的刻板印象也在被打破。

网文作者这一职业,在过去并不被看好,传统想法中,它“非主流”,几乎就是不务正业的代名词。网络小说刚出现的时候,出版社都不愿意签他们的作品,即便它们已经得到了不少肯定。

在这样的刻板印象之下,很多人会觉着网文作者们也都是不务正业的人。

随着天下霸唱、流潋紫、蝴蝶蓝等人的相继成名,以及《鬼吹灯》、《琅琊榜》、《全职高手》等网文IP的改编成功与爆火,网文作家作为职业逐步获得了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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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多的高学历创作者加入到网文创作当中。

阅文白金大神作家中,大学以上学历超75%,理工科占比高于60%,其中不乏大学霸和教授。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再提一提《大国重工》的作者齐橙,他是北师大统计学副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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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橙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7岁就能独自看完整本《小兵闯大山》;高中读文科,数字考满分,高考以县状元的身份上了中国人民大学;毕业后就当了老师,然后读研、读博,最后还是教书。

有一次,他在课堂上给同学们讲新中国的时间序列,一时情绪激动,滔滔不绝讲了两节课,没休息,连带着用数据复盘了六十多年的新中国经济史。

他讲得好,学生们也听得入神。整个教室里,他一个人的声音抑扬顿挫,跟随六十多年的经济浮沉,画面感十足。齐橙记得他讲完最后一句话时,教室里爆发了一阵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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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孩子们投射来震撼的眼神,他突然想到,“我为什么不能把这些写下来呢”。就这样,他创作了自己的第一本工业小说《工业霸主》,成为了网文作者的一员。

齐橙能感受到社会对网文作者的偏见依旧存在,有人不愿意和亲戚朋友说自己是写网文的,也有些知识分子会觉得他一个副教授为什么要去写网文。

但他本人不在乎。他认可传统文学的艺术性,也接受网络文学的商业性,两者并不矛盾,还可以互补。

在他心中,每种文学都有着自己的使命,“传承文明、教化大众、娱乐百姓”,没有什么贵贱优劣之分。他认可网络文学的教化作用,它们有更广的受众、更主流的是非观。

有读者的经历为他的看法提供了佐证,“有人看了《工业霸主》选择了读机械,看了《材料帝国》选了材料专业”,这让齐橙觉得很自豪,也更强烈地感受到了文字的价值。

在高学历作者频繁出现的同时,硬核小说也逐渐增多。

给你们看看现在网文里的一些片段。

“孪生素数对”、“波利尼亚克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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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荷线密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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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直褥式内翻缝合法”、“皮内缝合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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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烧去铅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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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说是小说,是不是差点以为自己在看某些教科书。

实际上,这几段内容分别来自晨星LL的《学霸的黑科技系统》、术小城的《我只想当一个安静的学霸》、志鸟村的《大医凌然》、十三闲客的《我为国家修文物》

难怪读者们都在感慨,现在没点学问连小说都看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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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不少人,因为一本网文小说,重新燃起了对科研和学习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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