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话、派系、拼团……年轻人的小圈子都是靠什么在维系?

大众眼中“烧钱”又“幼稚”的小众圈子,圈内人到底是怎样的?

黑话、派系、拼团……年轻人的小圈子都是靠什么在维系?

文|小琳

编辑|杨柳

“三分裸娃实物图透,孕期六个月,确认可出货。”
“扩列/扩关,语c主玩现原,幸识。”
“蹲一个盐系/韩系拼米团,希望团长靠谱!”
以上年轻人的小圈子黑话你听懂了几个?
当下年轻人有着越来越多的小众爱好,圈层现象也在年轻群体中掀起热潮。他们追求趣味与个性,在网络的帮助下可以和天南海北有共同爱好的朋友进行交流,久而久之,形成一个又一个“小圈子”。
娃圈、语C圈、手账圈正是其中有趣而特别的几个“小圈子”,他们看起来似乎是与现实共生的异次元,但其中也有完整的组织、规则、黑话,甚至审美鄙视链。
喜欢BJD娃娃(球形关节人偶)的年轻人享受摆弄好看娃娃的过程,互相推荐喜欢的娃娃用品、靠谱的养娃技术大牛;
语c(用语言文字进行cosplay)圈的Coser给自己套上另一个身份,玩闹之余不断磨练自己的文字,以图更好展现自己的角色;
手帐圈发展出了一定数量的拼贴爱好者,他们可能十个人买一卷纸胶带,也可能让一包小素材在包裹里穿越千山万水。
与多数人相对的,从来都是少数人,而非“奇怪的人”,年轻人们依托各类内容社交平台,构建出一个个专属于他们的小世界,也呈现着当代年轻人社交的诸多可能。想要读懂年轻人的社交密码,不妨先从进入这一个个平行世界开始——

娃圈要洗白:
玩娃娃肯定烧钱,但也有“白菜价”

设计专业在读的女生橙子在自己的QQ空间里,挂着8条BJD娃娃的交易信息,单个标价在500~3000元之间。橙子希望卖掉一些,或者与娃圈朋友交换,得到新的娃娃。

黑话、派系、拼团……年轻人的小圈子都是靠什么在维系?
橙子的娃娃 受访者供图

橙子第一次接触BJD娃娃是2013年左右,橙子的网购推荐中第一次出现了BJD娃娃(Ball Joint Doll),一种球形关节人偶,可以更换服装、头发、手脚和眼球,以及更改妆容。带着对陌生的、美丽娃娃的好奇,橙子开始在贴吧浏览一些其他BJD娃娃爱好者“晒娃”的图片。
这些爱好者自称“娃爹、娃娘”,他们会给自己做好妆造的娃娃摆好造型,拍一些精致的照片,娃圈称这些照片是“私养图”。橙子被这些好看的“私养”吸引,由此开始进入BJD娃娃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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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卖娃娃的商家官网

资深娃圈人会在贴吧、QQ、知乎、微博做一些“洗白帖”,这里的“洗白”不是常见的洗白含义,而是带有“扫盲”的意思,详细列出圈子内的常识,帮新人避雷避坑,是很多亚文化小圈子中约定俗成的叫法。
橙子自己一份份下载娃圈“洗白贴”,认真研读,在一年后买到了自己的第一个娃娃,正式“接娃”。
橙子是一个典型的“白煮蛋”派,从娃社(制作娃娃的卖家)接回家的娃娃不会加购官方的妆面和衣服,而是喜欢自己为娃娃搭配,买回来的娃娃身体光秃秃的,肤色覆盖所有地方,表面好似白煮蛋。因为“白煮蛋”的拼音首字母接近BJD,所以逐渐成为BJD娃圈人的一种形象表达。
购买一手的BJD娃娃需要买家先付款购买,再等待卖家娃社制作,俗称等工期。橙子本人不喜欢这一环节,心动就想要尽快得到,所以橙子手中的娃娃大多是二手买来换来的。
时至今日,橙子已经拥有了20多只尺寸大小不一的娃娃,“小尺寸方便带出门,大部分比较可爱。大尺寸不好带出门,但是细节好看,拍照也好看。”
橙子在家里买了一个架子,最上面一层放娃,下面三层都是娃娃相关的小物件,桌子上也会放娃,不常玩的都暗箱收在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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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娃娃送去改妆回来后,橙子为娃娃们安排的庆祝party

许多绝版的漂亮娃娃万元起步,一些标价几十万的BJD更是能够出圈,惊一惊路人,橙子根据自己了解的情况认为,“娃圈消费确实高,不过没有圈外人谣传的那么高,最近几年会做娃衣、做假发等等娃圈物品的人越来越多了,所以白菜价的东西也还是很多的,太贵的我也不会买。”
和多数大学生一样,橙子没什么固定收入,偶尔会做兼职,目前的主要开销是吃饭和日常生活。平时,橙子会把娃圈消费控制在自己日常消费的三分之一左右。
为了节省日常娃娃保养的费用,橙子看着B站上的视频,学会了给娃娃拉筋穿铝的操作技巧,这样做能够让娃娃减少损伤,让老旧的娃娃关节之间的链接更加紧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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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站教学视频截图

不过养娃的有些环节还是无法自己来,比如给娃娃变更妆面,就需要花钱请人代劳。
给BJD娃娃化妆和给人化妆的工序不一样,有一套独特的流程。娃圈有一部分人擅长给BJD娃娃化妆,他们统称壮士(妆师的谐音)。
魔女是一个娃圈的全职壮士,在淘宝、微博、B站开了自己的账号,接娃爹娃娘们的约妆。魔女有自己的约妆规则,会要求娃爹娃娘们按规定格式发送邮件到魔女的邮箱,魔女再从中抽签选择要接的单子,联络娃爹娃娘进行后续交易。
供小于求,是娃圈约妆的常态。平均下来,魔女一个月给二十几个娃娃化妆,每个大概收费五六百,算是圈内一个中间水平的价格。
比起赚更多的钱,魔女更想在喜欢的娃娃上、在合适的节奏中保持创作的快乐:“娃妆最好的存在就是双赢。壮士化得开心并获取相应收入,娃爹娃娘得到喜欢的妆容并好好地把宝宝私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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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的工作台 受访者供图

今年已经是橙子进入娃圈的第8年了,对她来说,娃娃们既不是灵魂陪伴者,也不是纯粹的玩具,“它们就是一种好看的娃娃,看到它们我心情会好。”
而橙子正在通过娃娃认识一些现实里的新朋友,她在自己的城市里参加过一次线下“娃聚”,娃圈朋友们线上约定好见面的地点,带娃娃出门赴约,一起吃喝聊天,给娃娃们拍照。
“大部分人都很好,很乐于帮助萌新,也喜欢大家互相安利,互相晒娃,平时交流也能感觉得到都是很友爱的妹子。”橙子说起她的娃圈朋友很开心。
魔女做壮士也已经第四年了,不给娃娃化妆的时候,她会录制剪辑自己的妆面展示视频,期待能够成为万粉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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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摩斯”的妆前与妆后

从一个连约妆都不敢,需要自己画娃的社恐,到决定走出自己的界限,展示作品并与更多人交流的妆师,魔女说她投入了真实的感情。
“每一次获得的肯定‘太棒了!真的好喜欢!’都让我觉得做妆师比做别的事情(摄影师、插画师、设计师等)有更及时的反馈和成就感。”具体的区别是什么呢?魔女说:“因为我对BJD的感情,其实全部都是对在这里接触到的美好的人的感情。”

在语C圈飙戏:
“戏精”大集合,性别反串很OK

00后女生狐狸在APP名人朋友圈中发出一条帖子:“我与时光相伴千年,渐渐便活成了时光。”
APP名人朋友圈是专为语言cosplay爱好者搭建的平台,这是一种以三次元Cosplay为原型创作的二次元角色模仿性质的活动,简称语c。
在这个APP里,用户可以扮演娱乐体育明星、影视小说游戏动漫角色、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商界大佬、路人甲甚至一只小猫咪。他们通过语言文字来演绎所饰演的角色,模仿一个角色讲话,用文字做些动作,以这种方式和其他角色聊天,或是发发动态,写写或短或长的戏文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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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名人朋友圈APP,人物均为用户扮演

狐狸五年前在APP作业帮的同学圈栏目话题中接触了语c,看着圈内的洗白手册,“自己悟”,慢慢脱离了小白状态,但后来没再投入太多精力,两年前便离开了。
今年,狐狸在QQ空间接触了动漫《黑塔利亚》,一口气补看了从2009年播放到现在的七季。了解到许多《黑塔利亚》深度爱好者也会玩语c,狐狸重归语c圈,开始加一些相关的QQ群,也在名人朋友圈中扮演《黑塔利亚》中的王耀这一角色。
《黑塔利亚》在早期二次元圈子中有一定影响力,堪称二次元几大怀旧主题之一。这部动漫将多个国家与地区以及该国(地区)的文化以及风土民情拟人化,王耀这一角色在动画中代表中国。在动漫中,王耀能干、自信、热情、精于计算,常常直言直语,不理会其它角色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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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塔利亚》角色 网络图片

狐狸笔下的王耀更重情义,最擅长写的内容是现代的王耀怀念苏联时期的伊万(《黑塔利亚》中俄罗斯拟人化的形象)。为了更好地磨合王耀这一角色,狐狸日常会看同样扮演王耀的人们写的戏文,也会看很多时政和历史内容,了解现实生活中国家之间的故事。
语c圈的人喜欢让自己的文字表达更接近所扮演的角色,俗称磨皮,一旦热情来了,可以翻阅大量资料。
另一位00后女生云之则喜欢用自己原创的角色进行语c,在圈子里的身份是一位细腻随和的男性散仙,平时会和喜欢古风玄幻风格的语c同好一起聊天对戏。
圈子里很多女生都扮演男性角色,也有少量男生扮演女性角色,不过如果没聊熟,语c圈的人不会在意对方的实际性别是什么。
云之第一个加入的语c QQ群设置了一个入群问题:国际三禁是什么?
当时云之不懂,百度一下,发现这是语c圈的“黑话”,指语c相关的群聊里不能出现“语音、颜文字、emoji表情”,云之当场复制答案顺利进群。可以说,语c圈的爱好者们更喜欢用纯粹的文字来表达交流,如果刚入圈的小白不了解,也会有老玩家友好地科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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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c圈洗白贴中的对戏示例

大多数语c群有着更高的入群标准,新入群的成员需要将自己写的戏文发送给管理员进行审核,一般是自述戏文或当场与其他人用自己的角色聊天开戏,审核主要是保证群内戏文质量。
云之和圈内朋友在交流群里的时候喜欢进入到角色状态,和圈内好友单独聊天的时候就会聊一些日常、游戏和动漫。狐狸则喜欢角色状态和日常状态随时切换,和圈内好友一边对戏,一边聊日常。
狐狸和云之在现实生活中也喜欢和现实的朋友做一些安静的活动,不喜欢热闹的聚会。她们的年纪都不大,所以有许多空闲时间可以静下来磨皮对戏。
她们都经历过一些原本热闹的群聊不再热闹的情况。很多语c爱好者随着年纪的增长渐渐淡圈,有些还在玩语c,但不会再活跃于各个社交平台。
可能是压力增大,可能是琐事变多,一些人和语c圈的交集可能停留在了给从前认识的语c网友动态点点赞,或是三五好友建一个不被人打扰的小群一起聊聊天,偶尔怀念玩语c的时光,就像那段时光里也会怀念童年一样。

手账圈拼多多:
“这款胶带好心动,我们可以开团吗?”
小夏在B站发布了142个视频,其中大部分都是录下自己将许多大卷手帐胶带拆分成一个个小卷的过程,没有滤镜,只加一个配乐,也没有配音和字幕。
这些视频主要是为了向其他成员汇报自己的“工作”,因为小夏是一个手帐胶带拼米团的团长,这个团主要面向云南地区手帐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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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夏的B站视频

手帐胶带是手帐中常用的图案素材来源之一,一般由淘宝店铺自己设计图案、用特殊的胶带材料打印生产、包装售出。大多数胶带只有少于一米的图案,但是循环重复十次以上,作为一卷10米的胶带出售。
正版胶带的价格一般不低,再加上重复的图案容易让人产生审美疲劳,所以一些人用QQ群组团,选出一个团长,每人按照需要的长度买,一般是按米数或是循环个数,能够组成一卷(一般10米一卷)就由团长买下整卷胶带,拆分成一段一段,再寄给拼米团的团员。
这份工作收入很低,除了胶带本身的价格和寄给团员时的运费,小夏会额外收取0.1元/米的手工费,一些胶带须要缠到塑料板子上,小夏这里的板子0.2元/个。
小夏的团里有200多人,虽然是小本生意,小夏也要尽量保持团里的成员都是靠谱的,减少风险。此外,小夏的团只面向成年人,“希望未成年好好学习。”
自从小夏开始做拼米团,就再也没有自己做过手帐,闲下来的时间大多都在拆分胶带,在微博看的最多的是帮成员们看看胶带店家的新品。小夏的拼米团是和她手帐圈内的好友相约创立维持的,和几位朋友一直玩下去,是小夏拼米团坚持做下去的动力。
这个团的群聊里,有人会在群相册里分享自己的手帐照片,群里也会举办一些拼贴活动,平时有一些人闲下来会一起聊天。
不过要是团长在群里说上一句“好无聊啊”,成员们就会齐刷刷地亲切问候:“胶带缠完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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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博@蓝色的鱼不是余 的拼贴手账

喜欢拼贴的手帐同好之间会交流很多素材相关的内容,会交换素材实物,甚至会共享同一个手帐本,这样的活动在圈子里叫做漂流本。
一般是由一个或几个发起人组织的手帐合写活动,由发起人准备手帐本和部分素材,定好每一站的日期,每个参与者写完规定的天数后快递寄给下一个人。大家可以使用之前的参与者放的素材,也可以自己往里面放素材和胶带,分享给后几站的人。每站拼贴完成后可以选择自行拍照分享,漂流本回到发起人手中后发起人再拍照录像分享出来。
另一位手帐素材拼贴爱好者,红红,参加过博主乌龙白桃糖组织的一次漂流本活动,认识了一些新朋友。参与活动的大家的风格以韩系为主,但也有各自的特色,比如有些人贴得明亮可爱,有些人贴得精致偏复古,红红的风格比较清淡,有点偏盐系。
活动的参与者有一些是红红之前就了解的很喜欢的博主,最后本子回到乌龙白桃糖手里后,录下了“翻翻看”视频发布在微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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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博博主@乌龙白桃糖的视频里 红红的漂流本页面

95后女生周周第一次看到手帐是在微博,但正式开始做手帐是在高三的时候,“可能高考压力比较大,很多情绪压抑着无处发泄,和别人讲也不方便,就觉得可以用手帐的方式记录下来。”
当时周周不了解胶带,在本子上画一些简笔画,剪下好看的杂志贴在本上,这让周周感到了放松。
读大学后,周周在微博上更加深入了解手帐相关的知识,在手帐胶带、贴纸上投入了不少热情与金钱。虽然基本是价格两位数以内的小东西,但时间久了积少成多。比起身边的小姐妹,周周在化妆品上花的少一点,比起打扮妆面,更喜欢打扮小本子。
周周最开始买胶带的时候都是在拼米团买,偶尔去一下专卖手帐相关用品的临时集市,后来APP撒米的出现让周周将主要购物渠道转移到了撒米,这个APP是由拼米团的模式衍生的。
现在的周周已经是一名准研究生,会用定页本来做拼贴和生活记录,用活页本画时间轴来做个人规划,这是周周让自己拖延症有所好转的灵丹妙药,让周周清楚地看到时间都消耗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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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周的手帐

周周会把做好的手帐会拍下来发在微博上,交到了很多同样爱好手帐的朋友,他们一起讨论喜欢的手帐品牌、社团的上新,分享彼此觉得不错的博主,偶尔会交换一下礼物。周周也会在小红书、B站看一看其他手帐爱好者的分享,找到自己喜欢的手帐用品和拼贴灵感。
“相似的爱好和看法,总是会让人在瞬间有‘世另我’的想法。”
周周没有学过绘画设计相关的知识,但是很享受拼贴这个过程。“拼贴的时候完全不去考虑生活中处理不完的琐事,即使不会画画,但我依然可以用好看的胶带贴纸去构建我心里的秩序,它让我切实感觉我属于我自己。”

许多小众爱好圈子的“出圈”,往往伴随一些标签:东西特别贵,就是“土豪”、“烧钱”,用莫名其妙的语言对话就是“幼稚”……
但其实身在其中的大多年轻人却是“圈地自萌,甘之如饴”。
他们就像无数个荷尔蒙胶囊互相碰撞激发,在另一个平行时空寻找“另一个我”,这正是亚文化圈子的迷人和浪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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